安徽桐陵五中 李茂堂

宝黛初会是《红楼梦》中着重渲染的事件,也是教学《林黛玉进贾府》的重点和难点。素不相识的少男少女乍一见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陌生感,为什么?

两人反应不同,沟通却异常神速:黛玉一见钟情,宝玉一见如故。一见钟情是把认知过程凝缩到一瞬间的心理活动。在这个一瞬间,黛玉由“疑惑”而“吃惊”。未进贾府,曾听母亲介绍宝玉“顽劣异常,极恶读书”。刚进贾府,又听舅母说宝玉“孽根祸胎,混世魔王”。所以当真实的宝玉即将出现之际,黛玉心中疑惑,“‘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而一旦宝玉真的出现,歪曲宝玉的哈哈镜哗啦啦破得粉碎,黛玉便吃一大惊了:“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个“那里”(哪里)实际上就是黛玉的“意中”,原来黛玉早把梦想里的知音储存进了大脑皮层,就像我们把数据储存在电脑软盘上一样。当现实与梦想巧合,便产生了惊奇。黑格尔说:“可惊奇的事物须以事物转变为有可理解的线索以及人有日常的清醒意识为前提。”(转引自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美学基本原理》)惊奇之下,心跳加速,于是一刹那间出现了一见钟情。黛玉的审美观照省略了感知感受的过程,而迅速进入了直接感动。怎么能不感动呢?面对宝玉的三笑。一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二笑:“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三笑:“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颦者,皱眉,忧愁也。一见如故的宝玉一下子就拨动了黛玉性格内核中的那根凄凄惨惨戚戚的心弦。至于“曾见过”“远别重逢”,则是第一回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神话故事对现实生活的折射。宝黛之间的爱既是超肉体的,又是超时空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刚刚领受了荣禧堂里赫赫皇权的精神威压,黛玉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可是宝玉的到来无疑吹来了一股清新的风,令她精神为之一振。“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以宝黛爱情为反封建主旋律的大观园儿女悲剧交响乐,就在梦幻般的神话氛围中奏响了序曲。

不是异性相吸,而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异性相吸含有性爱成分,而宝黛初会双方的亢奋心态暂时还不属于这种性质。这是因为此时他俩正处于两小无猜的年龄。天生的叛逆性格造成了宝玉独特的审美眼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是向封建礼教挑战的宣言,是反抗男尊女卑封建观念的呐喊。但对利欲熏心、满嘴“混帐话”的女性,宝玉历来是讨厌的,远避的。宝玉不同于刚刚下山,见到女人就如醉如痴,说女人是老虎也不怕的小和尚。(小和尚可以为女人还俗,而宝玉最后却做了和尚。)宝玉看黛玉,一不注意她的服饰,二不在乎她的病态,却很关注她的气质,并由气质窥见到她的心灵。“两弯似蹙非蹙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比干是生活中忠诚和正义的化身, 暴君却认为他是叛逆;西施有着美丽的容貌,更有一颗为国为民甘愿牺牲自己的忠贞之心。这些联想,说明宝玉在潜意识深处已体察到了黛玉的心灵美,而这种心灵美正是宝玉梦萦魂绕的境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艳冠群芳”“人人都说黛玉不及”的薛宝钗进了贾府,就丁点儿也没有引起宝玉产生“天上掉下个宝姐姐”之类的冲动呢?黑格尔说:“人的躯体不是一种单纯的自然存在,而是在形状和构造上既表示它是精神的感性的存在,又表现在一种更高的内在生活上,因此也就不同于动物的躯体。”(同前)“在姊妹情中极好”也罢,“最喜在内帏厮混”也罢,宝玉苦苦寻觅着的是与自己审美情趣相同审美理想一致的知音,而不仅仅是异性。于是,我们嗅见了浓郁的精神之花的芳香。

相逢何必曾相识,心有灵犀一点通。因追求新生活而躁动不安的两颗心第一次发生碰撞,贾母 和王夫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们对宝玉的贬损恰恰刺激了黛玉的逆反心理,加深了黛玉对宝玉的立体化理解。宝玉给黛玉的第一印象是他那“虽怒时而若笑,即?视而有情”的神采飘逸和风流倜傥。没有长辈的深沉,没有王熙凤的热乎,宝玉只有坦诚。所以宝玉询问可曾读书的时候,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这句话固然表现了黛玉灵心慧舌(她悄悄纠正了刚才回贾母问话的不妥之处),但笔者认为,把这句答话理解成是对宝玉“愚顽怕读文章”的深深理解和默默支持,恐怕更妥帖一些。果然,宝玉心领神会,立刻作出了回答:先以“杜撰”二字表示了对圣贤书的鄙视,再用摔玉的行动表示了对祖宗一套的否定。而被宝玉称为“神仙似的妹妹”的黛玉呢?教过她的贾雨村曾有评论:“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凡女子相同。”既是奇女子,她凭敏锐的第六感官,或者说心电感应???古代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体察到宝玉的人格美,突破窒闷的环境而惊喜异常,也就不足为怪了。这里显示出令人心旌摇曳的玫瑰色浪漫情调。在宝黛彼此观照的审美过程中,他们各自发现了对方的真善美,这一切与即将开场的封建大家族中“乌眼鸡似的,你想吃掉我,我想吃掉你”的尔虞我诈形成了强烈的鲜明的对比。于是,我们读懂了这对少男少女一见面即投契的奥秘:理解???这是一种在志同道合的审美层次上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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