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植 贵阳学院学报 (社会科学版 ) 2006-02-28:

大海依然蔚蓝,但那个老人已经走了。海明威名著《老人与海》主人公桑提亚哥的原型人物格雷戈里奥?富恩斯特在哈瓦那郊区小渔村科吉马的家中静静地走完了一生旅程,享年 104岁。富恩特斯是海明威 1952年发表的著名小说《老人与海》的原型人物。在将近 30年的时间里,富恩特斯是“比拉尔号”游艇的船长、船上的厨师和海明威的朋友。这位老人的生活本身为海明威小说的创作提供了素材 :他生活贫困,与海明威一起在加勒比海上经历风暴,二战时期躲过德国人的潜艇,一起到非洲狩猎远征等等。《老人与海》是海明威受到十年的冷遇与攻击后,为了力挽声誉推出的一辈子所能写出的最好的作品,作品问世后好评如潮,在世界文坛引起了空前的反响。他的创作生涯由此推至荣誉之巅。 1953年 5月,《老人与海》获普利策奖。 1954年 10月,海明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与众不同的叙事技巧得到了各界的公认。

《老人与海》之所以成为海明威的巅峰之作,之所以不同于海明威其他硬汉小说,就在于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不但写了硬汉,还为他所钟爱的硬汉找到了灵魂,这灵魂就是人类亘古不变的永恒价值???人的自信。这一赋有灵魂的硬汉无疑得益于其原型人物???富恩特斯所给与作者的灵感。 1928年,富恩特斯在位于古美之间的海域捕鱼时遭遇了一场热带风暴,于是富恩特斯决定把渔船驶向附近的岛屿去避风。途中遇到了一条小船没有了燃料,正在和暴风雨搏斗,富恩特斯见状立刻命令渔船前去救护。那条小船上正是海明威和他的两个朋友。他们上了富恩特斯的渔船,一起驶向佛罗里达海岸附近的一个小岛。

海明威非常感谢富恩特斯的救命之恩,约他两星期后在哈瓦那一家饭店见面。富恩特斯如约而至,见到了海明威。那年他 31岁,海明威 29岁。患难中的真情感动着海明威,朴实勇敢的渔夫感动着海明威,在他们结识近 30年后,海明威创作了《老人与海》,给世人留下了一个经典的硬汉形象。这一厚实的生活积累,给人物平添了丰润的血和肉。

在海明威看来,富恩特斯一直在努力捕获生活的大鱼,但面对失败他不气馁,依然坚强地生活着。艰苦的生活使富恩特斯养成了与人为善的人生态度,他为人宽容,性格开朗,受人爱戴,安居乐业。《老人与海》中的桑提亚哥不仅仅是个普通劳动者的形象,还是个富有寓意的形象。他是一个海明威所崇尚的完美的人的象征 :宽厚、仁慈、充满爱心、有着永远不败的精神力量。即使在人生的角斗场上失败了,面对着不可逆转的厄运,他仍然是精神上的强者,是一个真正的“硬汉子”。

海明威非常喜欢古巴,在古巴生活了多年,创作了大量文学作品。富恩特斯是古巴渔夫的象征性人物,也是人类友谊的代表,他与海明威的友谊证明了这一点。海明威和富恩特斯的友谊一直持续到海明威离开人世。海明威自杀后,富恩特斯感到非常痛心,从此再也不曾出海打鱼。之后,富恩特斯在位于哈瓦那东郊的海明威原住所贝希亚庄园建立了博物馆,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凭吊海明威的文学爱好者和游客。

海明威去世后,他墓碑上的碑文非常简单 :厄内斯特?米勒?海明威,生于 1899年 7月 21号,死于 1961年 7月 2号。墓碑上没有墓志铭。富恩特斯去世后,被葬在村外的田野里,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然而,他们把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友谊,留给世人去感悟 ;让硬汉???桑提亚哥感召着一代又一代。《老人与海》是把原型人物的情愫和小说人物的精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精品之作。

海明威是 20世纪的传奇英雄,塑造了有名的保持“压力下的风度” (grace uderpressure)的硬汉形象。

海明威讲述的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男孩子怎样被他从小到大经历的世界打击得粉碎的故事。

在把个人的传奇生涯和创作的辉煌业绩结合起来的作家中,海明威堪称是独一无二的。他自己也正是这样一个形象,从小练拳击,打垒球,喜欢斗牛,并亲身上过斗牛场 ;还喜欢钓鱼,骑马,滑雪,打猎,在非洲森林里狩猎,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以及西班牙内战,一生中多次负伤。二战一开始他就跃跃欲试, 1941年来亚洲前线采访,拜见了蒋介石和周恩来。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参战, 1942年海明威向美国海军自告奋勇,驾驶渔艇在古巴沿海巡逻了两年,搜集德国潜艇活动情报。 1944年随美军在诺曼底登陆,带领一支游击队最先在巴黎凯旋门一带与德国军队作战,比正规军更早地进入巴黎。

海明威自 1927年离开欧洲后,回国住在佛罗里达州的基韦斯特岛,次年迁至风景秀丽的古巴。位于哈瓦那东边 10英里的科吉马是富恩特斯的家乡,海明威选择了这个美丽的地方,从这里出海捕鱼,领教风浪的考验。为了方便,海明威购买了“皮拉尔”号船,并聘请富恩特斯作他的船长,海明威常去狩猎,并出海捕鱼,他和富恩特斯两人虽是主仆关系,一个是美国的大作家,一个是古巴的渔夫,但他们形同手足,无话不谈。富恩特斯 6岁时随在船上当厨师的父亲乘船移居古巴,航行途中他父亲不幸毙命,他成了一个孤儿。随船到古巴后,富恩特斯被好心的移民收留并抚养成人。他一生在海边生活,非常熟悉水性,数次与飓风搏斗,死里逃生,是一位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优秀海员。在海明威的眼里,富恩特斯是勇敢无畏的象征,虽然岁月的风霜已经在富恩特斯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在他的身上写下了生活的沧桑,连他的颈部都与大海同色,但他无怨无悔地生活在海上,在海上劳作,在海上过着快乐和幸福的生活。

“一艘船越过世界的尽头,驶向未知的大海,船头上悬挂着一面虽然饱经风雨剥蚀却依旧艳丽无比的旗帜,旗帜上,舞动着云龙一般的四个字闪闪发光???超越极限 !”作者海明威是这样评价他的作品《老人与海》的。《老人与海》塑造了一个经典的硬汉形象。古巴的一个名叫桑提亚哥的老渔夫,独自一个人出海打鱼,在一无所获的 84天之后钓到了一条无比巨大的马林鱼。这是老人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比他的船还长两英尺的一条大鱼。鱼大劲也大,拖着小船漂流了整整两天两夜,老人在这两天两夜中经历了从未经受的艰难考验,终于把大鱼刺死,拴在船头。然而这时却遇上了鲨鱼,老人与鲨鱼进行了殊死搏斗,结果大马林鱼还是被鲨鱼吃光了,老人最后拖回家的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鱼骨架。

海明威为什么没有让老人最终胜利呢 ?用小说中老人的话来说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 (Butma is otmade for defeat)”,“人尽可以被毁灭,但却不能被打败 (A ma ca be destroyed butotde feated)。”这就是《老人与海》想揭示的哲理。无可否认,只要是人就都会有缺陷。当一个人承认了这个缺陷并努力去战胜它而不是去屈从它的时候,无论他能否最终战胜自身的这个缺陷,他都是一个胜利者,因为他已经战胜了自己对缺陷的妥协,他是自己勇气和信心的胜利者。老渔夫就是敢于挑战自身缺陷及自己勇气和信心的胜利者。从世俗胜利观的角度看,老渔夫不是最后的胜利者,因为尽管开始他战胜了大马林鱼,但是最终大马林鱼还是让鲨鱼吃了,他只是带着大马林鱼的白骨架子回到了岸上,也就是说,鲨鱼才是胜利者。可是,在理想主义者眼里,老渔夫就是胜利者,因为他始终没有向大海,没有向大马林鱼,更没有向鲨鱼妥协和投降。正是这一点使得《老人与海》中的硬汉桑提亚哥与海明威其他小说中的硬汉有了天壤之别。海明威在创作《老人与海》之前所写的硬汉,仅仅是性格的坚硬,他们对读者的吸引力完全来自于硬汉特异的性格,他们的价值只在于硬汉性格的罕见。但《老人与海》中,孤独的老渔夫桑提亚哥已经不仅仅是条硬汉,他身上所体现的精神价值,完全是古希腊悲剧精神的现代回响。因此,在《老人与海》中,硬汉桑提亚哥的刚毅性格,已经成为小说的表面。通过桑提亚哥硬汉性格来礼赞人类的永恒价值???人的自信,才是小说的真正主题。小说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硬汉子”的典型???桑提亚哥的形象。他是个饱经风霜的老渔夫,在生活中虽屡次遭厄运,却从不服输,在精神上他是个强者。老人的一生极为不幸,在加勒比海上打了一辈子鱼,只落得孤独而贫苦的晚景 :老伴早已去世,没有儿女 ;过冬没有御寒衣,连顿黄米饭拌鱼这种渔家的家常饭也吃不上。但他是个乐天派。在极度困苦的环境中,老人又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和乐观精神 :“ Everythig abouthim was old excepthis eyes ad theywere the same color as the sea adwere cheerfulad udefeated”。桑提亚哥连续出海 84天了,一条鱼也没捕到。可是,“那双眼睛啊,像海水一样蓝,是愉快的,毫不沮丧的。”作者只将“那一双眼睛”轻轻一点,就让读者体会到老人那昂扬、达观的精神世界。原先跟随桑提亚哥出海捕鱼的小孩,谈到他爸爸把他叫到别的船上去,说道 :“ He has’ tmuchfaith.”“ o,”老头儿说,“ Butwe have. Have’ twe?”桑提亚哥的自信是绝对自信,是不以环境变化而变化的自信,是不用与他人比较的自信。在桑提亚哥的生存哲学中,即使遭遇到了极点的背运,人也只能自信。

海明威善于选择生活中最富有特征的事件和细节,用最简洁的语言加以描述。他擅长用白描手法。

没有精雕细刻的肖像描写,没有深长的心理分析。他爱用电报式的语言,完全到了惜墨如金的地步。《老人与海》从头至尾主要描写了老人一次出海的经历,情节直线发展,但亳不显得单调呆板。海明威短小明快,含蓄凝练的技巧,在《老人与海》中达到了炉火纯青。如此丰富的内容,如此深邃的思想,如此复杂的层次,仅用了几十页,却意蕴无穷。

海明威的文笔流畅,却又含蓄,因而作品的意蕴丰厚。作者擅长使用象征暗示的手法,以增强文字表达内容的深度。海明威笔下的古巴渔民是这样一个角色,他容许作者的想象力同时在两个领域中活动,这两个领域具有不同的意义和价值,一个注意写实,有着动人的情节 ;另一个则侧重道德说教,充满象征的意义。表面上看,《老人与海》采用的是写实手法,写的是一个古巴老渔夫及其在海上的冒险经历。实际上,作品中的形象却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寓意性。老人捕鱼的经历可以说是人生的缩影,大海象征着神秘的命运与不可知的世界,大鱼是人生要达到的目的???要征服的对象,鲨鱼是难以摆脱的悲剧因素,老人是一种哲理化了的精神象征,一种超越了时空的存在,一种能压倒命运的力量,而狮子是老人年轻时远航非洲时见到的,它们是青春,活力,勇敢的象征,体现了小说主人公老当益壮的勃勃雄心,老人那捕鱼的不幸遭遇就是失败的一幅缩影。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海明威采用了反衬法和内心独白等艺术手段,使桑提亚哥的形象活生生地出现在读者面前,并震动读者的心弦。反衬法即借助于对立面之强来烘托主体性格之强。黑格尔说过 :“人格的伟大和刚强的程度,只有借矛盾对立的伟大和伟大的程度才能衡量出来。”作品中用了不少篇幅着力渲染了鲨鱼之凶狠和残暴。老人正是在同这些自然界的强暴者的搏斗中发出了夺目的光彩。作者主要通过老人的内心独白这一艺术手法来揭示人物的心灵世界。作品描写的内心独白分无声与有声两种。如老人与马林鱼决战的时候,他在心里命令自己各部分器官都要密切配合、协调作战 :“ Pul, l hads, he though.tHold up, legs. Last forme, head. Last forme. You everwe.t This time I’llpullhim over.”“He’s comig up, Come o had. Please come o.”这些无声的独白,表明了老人人老心不老、坚忍不拔、斗争到底的非凡决心。老人在浩瀚无际的大海中,只身一人,只有“遥远的朋友”存在于主观的想象之中。因此,他时常自言自语,时而对鱼儿说,时而对鸟儿说,时而同大海说,实在没有说话对象,就自己对自己大声说,而且还不断重复着 :“ Iwish Ihad the boy” .来竭力渲染了他的孤独。老人把大海、群星、风、鱼当作自己的朋友。他爱大海,把大海当作一位女性,在内心深处也一直把马林鱼、鲨鱼、海豚放在自己同等的地位和同样的处境里。文中反复写了马林鱼的力与美、它的高贵仪态,老人把它当作自己的新兄弟,甚至想到自己不配吃它,虽然还是下定决心把它弄死,但又为它的失败而感到伤心。马林鱼被打死后,他还是在想 :“ We sail likebrothers” .通过对这些“人类朋友”的赞美,歌颂了老人的内心美和精神美。老人虽然老了,但他的毅力和力量并不落后于年青人,他表现为最高和最大程度的力的形式。

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写出了他对待失败时观念上的胜利和作为“强者”、“硬汉”的寓意深刻的悲剧性格,但作品的结局给予读者的是鼓舞,并不是颓丧。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在漫长而艰难的生活道路上,他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痛苦,甚至也难免有垂头丧气的时刻,但他最终能把自己的本质力量凝聚起来,表现出那无畏的勇气和信心,正视失败和死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代表了进步人类的整体。桑提亚哥的性格是海明威笔下“硬汉性格”的发展和升华。人性是强悍的,人类本身有自己的限度,正是因为有了老渔夫这样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向限度挑战,超越它们,这个限度才一次次扩大,一次次把更大的挑战摆在了人类面前。在这个意义上,老渔夫桑提亚哥这样的英雄,不管他们挑战限度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值得我们永远敬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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