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兆真

“千红一窟 (哭 )”、“万艳同杯 (悲 )”,定下了《红楼梦》中大观园里薄命女儿的悲剧基调。而那疾愤抑郁悲痛尤为深切者,莫过这个“古今名媛所仅有,情史丽姝所罕见” (西园主人 :《红楼梦论辨》 )的林黛玉了。

林黛玉是“眼泪的化身,多愁的别名” (蒋和森 :《红楼梦论稿》 )。她原是“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的绛珠仙子,为报答神瑛侍者 (下凡化作“宝玉” )的甘露滋养之恩,入世化作林黛玉,因此,生来就有不足之症,“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她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病如西子胜三分,心较比干多一窍。”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 ?”因此,整日一筹莫展,以泪洗面。“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眼泪越流越少,她逐渐走向那“泪尽夭亡”的归宿。

林黛玉曾在《问菊》诗中写道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这正是其思想性格的传神写照。林黛玉超拔脱俗,傲视浊世,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率真自然,我行我素,言词犀利,出口不凡,“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真绝倒天下之裙钗矣 !” (甲戌本第八回脂砚斋评注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难容于世,遭人诋毁,被人误解。比如,贾母说她 :“心重” ;薛宝钗说她“素多猜忌” ;湘云说她“专挑人的不是”,“见一个打趣一个” ;李嬷嬷说她“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 ;袭人说“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浑说” ;小红说她“嘴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 ;紫鹃、雪雁看惯了她“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什么,常常的便是泪不干的”。林黛玉偶然看见落花,就“泣残红”。她向谁倾诉自己的苦衷呢 ?她静坐在芭蕉掩映的月窗之下,教鹦鹉读凄怆悲凉的《葬花辞》,以致那鹦鹉也学会了她那一声长叹,念道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表示知己之感。除了宝玉一人可以有时带几分人间的温暖到她的左右之外,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湘帘垂地,悄无人声”的潇湘馆中,就只有紫鹃看着黛玉的愁眉泪眼了。

透过《红楼梦》中对黛玉行为的描写,我们可以看到林黛玉心理上的如下特征。

多疑。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遇着宝钗、湘云这样才貌双全的劲敌,黛玉最担心宝玉归属他人。因此,整天杯弓蛇影,疑虑重重。当林黛玉看见宝玉从薛宝钗家里走来,她不满 :“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飞来了。”当她到薛宝钗家里去,看见宝玉在那里,她也不满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当宝玉听从宝钗的话,不喝冷酒,黛玉又吃醋了,便借丫环送手炉之事挖苦讽刺 :“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得比圣旨还快呢 ?”贾宝玉和薛宝钗各有一颗象征婚姻的宝玉和金锁,更是在黛玉的心里结成不可解的疑问,为此和宝玉生了不少气。林黛玉一提起“金玉姻缘”,贾宝玉就焦躁不安,非常伤心,甚至在梦中也不忘高喊 :“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甚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其实,林黛玉何尝看不到宝玉只有对她存在着真正的爱情。尽管如此,她仍不断地考察着宝玉的心,而当她把笃实的宝玉“逼得脸上涨”,她又暗自深感内疚,并且感到痛苦。

至于人们一说 :“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自然又会引起黛玉的不满。她和史湘云这两种性格,本来是可以相处得很好的,但一当贾宝玉厕身其间就生出嫌隙来了。有一次,史湘云拿她和戏台上的小旦相比,这固然会引起她的多心和不愉快,但这个到底是容易解释和消除的。引起她最不愉快的,还是因为贾宝玉为了怕史湘云得罪人所使的那个“眼色”。这在林黛玉看来是一种有情意的表示,因此,她非常尖利地责问宝玉 :“我恼她与你何干 ?她得罪了我与你何干 ?”《红楼梦》中有不少涉及黛玉与宝玉的“不是冤家不聚头”的纠葛。林黛玉有时“小性儿”得出奇。

有一次,宝玉把一身佩物都赏给小厮们了,黛玉听说此事后非常生气,对宝玉说 :“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 ?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赌气回房,把宝玉烦她做的才做了一半的另一个香袋儿铰坏。宝玉也生了气,从穿在里面的红袄襟里,把黛玉做的那个荷包解下来递给黛玉 :“你瞧瞧,这是什么 ?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 ?”黛玉自悔莽撞,又愧又气。黛玉要宝玉珍爱她的东西,也就是珍爱她自己对宝玉的感情。正如恩格斯所说 :“性爱本性乃是排他的。”本性如此,林黛玉在所难免。我们从林黛玉对贾宝玉的猜疑试探、拈酸吃醋、哭闹无常中,看到了爱情的真挚和热烈。唯其如此,她对宝玉的爱情也就要求得至苛至严。

乡愁和孤独之感。林黛玉孤独地“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愁心” ?她这种思想情绪是其在爱情上不顺遂,生活上遭歧视的直接或间接的反映。宝玉用《西厢记》中词句打趣紫鹃,惹恼了黛玉,正在此节骨眼上,袭人来报,老爷要找宝玉去说话,宝玉慌忙走了,而黛玉却替他捏了一把汗,因此晚上借故找宝玉问个究竟。碰巧晴雯和碧痕吵了嘴,正没好气,拒不给黛玉开门。黛玉气得寻思 :“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想着,落下泪来,吟出了“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的诗句。当她临死之时,身边只有紫鹃一人,她感到所有的人都摈弃了她,“自料万无生理”,对紫鹃吐出了肺腑之言 :“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 !”并恳求紫鹃 :“妹妹,我这里并没有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 !”黛玉到死前才明白最忠实的伴侣,竟是一个低贱的丫头,她讲出了自己的孤独,眷恋着遥远的故乡,她把自己的后事托付给了紫鹃就溘然长逝了 !林黛玉在贾府,较之宝玉显得更加孤独。尽管人们把宝玉看成是“疯疯傻傻”、“懵懂顽童”,但因为贾母溺爱他,其它的人也厚待他,他的处境远比黛玉优越。黛玉尽管是贾府的亲戚,但不仅不象宝钗那么有财有势而又善于八面玲珑,而且因为她的性格近似宝玉那么“行为偏僻性乖张”,因而远比宝玉孤僻得多。

她的孤独,是她不从流俗的做人态度的反映。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更多地显示了清真的人格美。她爱菊、爱竹、爱海棠、爱芙蓉,她用诗抒写悲愤愁绪,她用诗抒写欢乐与爱情。“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展露了一个充满痛苦、充满矛盾而又孤独、高洁的心灵世界。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聪明伶俐而不懂自掩其才,黛玉的命运就是被葬送在这份真纯可爱之中。

矛盾而恐惧的心理。林黛玉知道追求爱情自由是封建家长所不允许的。所以,她经常存在着害怕灾难临头的恐怖心理。她一方面热切要求宝玉在她面前倾吐衷肠,另一方面,她又迫于封建礼教的压力,自觉收敛行动,深化感情,于是在内心与行迹之间呈现出微妙的矛盾现象。如她听到宝玉公开赞她“不说混帐话”时,就想到“所惊者 :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 ;她接到宝玉命晴雯送来定情的“绢子”,在“不觉神醉”后,又“想到私想传递又觉可惧” ;在宝玉多次说 :“你死了,我做和尚”时,她总是一闻此言,“登时放下脸来”。宝玉借用《西厢记》中“若与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掩得叠被铺床”的词句而唐突了黛玉,她也发起怒来,“薄面含嗔”,或“撂下脸来”,下床往外就走,要告诉舅舅、舅母去。当宝玉在她面前真情毕露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城倾国的貌”时,她总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或者“早把眼圈儿红了”。更有一次,她听了宝玉的吐诉之后,感到如雷掣电,细细想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但是“两个都怔了半天,黛玉只咳了一声,眼中泪直流了下来,回身便走”。就这样,在林黛玉的心里,被封建伦理所压抑的理智与来自人类本性的感情,发生了剧烈的冲突,这就真实而又确切地表现出这个强烈地渴慕自由爱情而又不敢触犯封建礼法,并想维护贵族小姐身份的林黛玉的复杂而又矛盾的心情。

造成林黛玉如上心理的原因是什么呢 ?

首先是她深深痛苦于她和宝玉这种爱而不得所爱,但又不能忘其所爱的悲哀。这种痛苦折磨,使得林黛玉“成日家情思睡昏昏”。她心里颤动着爱的欲念,又为爱情的前途忧虑,日夜泪流不止。“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她把“生存还是毁灭”维系于爱情的前途。她渴望从宝玉那里不断得到爱情的信息,不断证实自己是宝玉唯一爱的对象。于是,她利用种种机会巧妙地旁敲侧击,试探宝玉,敏感地关注着宝玉的一言一行。她指责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她担心宝玉同湘云的关系,她悲叹“无人为我主张婚姻大事”。他整天疑神疑鬼,精神高度紧张,生怕宝玉被别人夺走。但当宝玉的言辞稍有明白的表示,逾越了表兄妹的关系,这正是她所渴望得到的信息,然而她却大光其火,责怪宝玉侮辱她,哭着要去告状。当他们的爱情更成熟,黛玉确信宝玉忠于她的时候,他们表面关系反而疏远了,更象表兄妹的关系了。内心分明燃烧着炽烈的爱情,分明渴望得到爱和被爱的幸福,然而却必须把炽烈的爱情抑制、窒息在心里,必须自己折磨自己。在封建专制的时代下,爱情就这样被扭曲,而人不得不遭受巨大的痛苦而不能言表,这就是《红楼梦》对封建礼教摧残人性的血泪斑斑的控诉。

其次是因为无财无势而遭人白眼和歧视。林黛玉虽然出身于贵族,但他的父亲林如海病死在江南以后,寄居贾府的林黛玉实际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千金”的地位。童年的林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是相当为难而又可怜的。第三回写黛玉初来贾府时,不敢“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甚至连饭后漱口喝茶“也只得随和些”。她时时刻刻需要看人脸色行事,有时,他甚至连这脸色也看不到。来到贾府的第一天,她奉贾母之命,去拜见她的两个舅舅。她先来到大舅母 邢夫人的住室, 邢夫人命人去请贾赦,但贾赦以“连日身上不好”为由推托不见。于是, 邢夫人便留黛玉吃饭,而黛玉却不敢领,她说 :“舅母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去拜见二舅,恐去迟了不恭。”接着她便恭而敬之地去拜见二舅了。可是,当她来到 王夫人住处时, 王夫人 却比邢夫人来得痛快,干脆告诉黛玉 :“你舅舅斋戒去了,再见吧。”怎么这么巧,这两个舅舅一个“身上不好”,一个却“斋戒去了”,黛玉“恭”了一番,却只换来了两个不朝面 !由此可见,她的舅舅并没有把这个孤苦伶仃的外甥女放在眼里。舅舅尚且如此,这个嗷嗷待哺、无财无势的“千 金小姐”在惯用“富贵眼睛”看人的贾府里岂能不受歧视 !就连最疼黛玉的贾母,也素喜宝钗“稳重和平”。比如在“试文字宝玉始提亲”的第八十四回里,她公开说 :“我看宝丫头性格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真是百里挑一的 !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日给人家作了媳妇,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不宾服呢 ?”她曾直言不讳地表明自己的看法 :“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这就暗暗地贬低了林黛玉,贾母心中孰轻孰重也就一目了然了。素以念佛吃斋,好静为重的 王夫人对黛玉又是怎样的呢 ?她曾对王熙凤说 :“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 王夫人欣赏的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宝钗式性格,而“最嫌娇妆艳饰语薄言行者”。所以,她一旦得知有人与宝玉调笑,或有人在宝玉面前娇嗔,就会怒不可遏,恼羞成怒。她看似性情温和,宽厚慈善,实际上极有成算和威势。一旦有谁触犯了封建伦理道德,她便会作出迅速而果断的反应。因此,她这里明骂晴雯,实际上把长期以来对黛玉的不满情绪也给表露出来了。她容忍不了像林黛玉这样具有“狂”性的人。林黛玉怎能不受到歧视呢 ?封建贵族总是以自己的财势作为准绳,对比自己财势大的人阿谀谄媚,对比自己财势小的人卑视凌虐。贾府贵族概莫能外。王熙凤这个管家婆表现得最为突出。王熙凤为了赢得贾府最高统治者贾母的信任,凡是利于贾母的,事无巨细,都殚精竭虑,挖空心思去做。她看出贾母、 王夫人偏爱薛宝钗,就特意和贾琏商量,决定花钱要超过给林黛玉过生日的支出。林黛玉病得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没有零用钱买东西增加营养。紫鹃托周瑞家的向王熙凤预支一两个月钱,王熙凤听了,“低了半日头”,诉了一大套苦情,拒绝预支月钱。她对无财无势、寄人篱下的孤女,不是一盆火,而是一窖冰。作者笔下所描写的世态炎凉、人情浇薄的世风像恶浊的雾气到处弥漫着。形形色色的变色龙都是以财势作为是非的标准、爱憎的依据、荣辱的尺度。林黛玉寄居在贾府这个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贵族之家,处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剑霜严相逼”的恶劣环境中,饱尝了生活的辛酸滋味,心中怎不悲苦怅惘呢 !

曹雪芹熟悉生活,熟悉人物,而且善于挖掘人物的灵魂,揭示出人物内心的隐秘,他用天才的艺术笔触,通过一系列生活事件,把林黛玉多疑、孤独、恐惧的心理描绘得纤毫毕现,细致入微,错综复杂,从而使林黛玉的思想性格更加鲜明突出,成为我国古代文学史上心理描写最成功的典型人物之一。

信阳师范学院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 18卷第 2期 1998年 4月

作者简介许兆真,男, 1963年生, 1984年河南大学中文系毕业,现为河南大学文学院写作教研室副主任、副教授。 (开封市 475001)责任编辑王忠阁收稿日期 :1996? 11? 26


本网部分文章来自网络转载,我们对文中观点保持中立,仅供参考、交流之目的。部分登载图片出于更直观传递信息之目的,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谢绝转载。如该图片涉及任何第三方合法权利,请及时与admin@jackboo.cn联系。